海参崴港口的风很大。
一个远东联邦大学的教授站在金角湾边上，指着对岸的起重机和货轮，跟几个中国来的访问学者聊天。聊着聊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们知道吗，在网上，我们这片地已经被你们买走了。”
他说的是中文互联网上那个流传了很久的说法——有俄罗斯高官提议，把沙俄时期从清朝割走的那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远东土地，作价卖给中国。有人在评论区替俄罗斯算了笔账：参照当年美国从沙俄手里买阿拉斯加的单价，这块地值多少万亿，建议用人民币结算，而且这笔钱俄罗斯只能拿来买中国商品。算得热火朝天，好像合同都快签了。
但这笔买卖，从头到尾就没存在过。
网上盛传的那位“俄高官”，叫安德烈·伊拉利奥诺夫。
他确实当过普京的首席经济顾问，在克里姆林宫核心决策圈里待过五年。但他不是俄罗斯现任官员，说那句话的时候，人早就不在莫斯科了。因为反对俄罗斯在格鲁吉亚的军事行动，他2005年就辞职走人，之后长期待在美国华盛顿的卡托研究所，身份是学者、研究员，日常干的事就是批评俄罗斯政府的各项政策，立场明显偏向西方。
他的原话是2014年说的。
那一年乌克兰危机爆发，西方对俄罗斯实施严厉制裁。卢布汇率大跌，企业资金链紧张，民众生活压力陡增。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伊拉利奥诺夫接受媒体采访，抛出了那个让很多人意外的观点。他的原话大意是：如果俄罗斯在这场对抗中输掉，可能被迫交还不少于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注意这几个字——“可能被迫交还”。他讲的是一种假设性的、被动的、被迫承受的结果，压根没提“加价出售”这四个字。
他口中的这片土地，是沙俄通过1858年《瑷珲条约》、1860年《北京条约》等一连串不平等条约，从晚清政府手里割走的外东北，涵盖了如今俄罗斯远东联邦管区的精华地带，包括海参崴、伯力等重要港口城市，总面积大约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今天整个新疆的面积。
伊拉利奥诺夫的理由听起来很实在：俄罗斯自己守着这片地也没法好好开发，气候严寒，基建薄弱，人口稀少，资源一大把却白白搁置。不如让有资本、有技术的中国来接手，俄罗斯缓解财政压力，中国得到资源，看起来双赢。
但这话在俄罗斯国内炸了锅。
很多人直接用“汉奸”“软骨头”回怼这位前顾问。在俄罗斯普通百姓和政治精英看来，远东无论再穷再难守，丢地绝不能忍。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第一时间站出来灭火，措辞极其鲜明：宪法明文规定，俄罗斯领土一寸都不能卖，更不容触碰。
到了中文互联网的二次传播里，事情开始变形了。
第一步变形：有人把“可能交还”悄悄替换成了“主动售卖”。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两样。“交还”是被动的、假设的结果，“售卖”是主动的、商业的行为。前者是学者对远景的悲观预测，后者则像是俄罗斯政府在喊价甩卖。
第二步变形：面积从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被吹成了六百多万。怎么吹的呢？有人直接把整个远东联邦管区六百九十五万平方公里的总面积搬了出来，说“俄罗斯要把远东卖给中国”。可伊拉利奥诺夫讲的那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特指沙俄通过不平等条约从清朝割走的外东北核心区域。远东六百九十五万平方公里里，很大一部分并不是从清朝割走的，而是俄罗斯本土本来就有的西伯利亚东部领土。
把一百五十万偷换成六百九十五万，再把“可能交还”偷换成“主动售卖”，一句学者口中的悲观假设，就这么变成了“俄罗斯高官提议把沙俄当年吞下的中国领土作价再卖给中国”。
传着传着，连售价都有人替双方算好了。有人参照1867年美国从沙俄手里买阿拉斯加的价格——当时七百二十万美元买了一百五十一点九万平方公里，折合每平方公里大约四点七四美元——往上翻个倍，算出来远东这块地应该卖多少万亿。还有人出主意：用人民币结算，但这钱俄罗斯只能拿来买中国产品，按当年阿拉斯加的价算，不让对方吃亏。
听着解气，落到地面上却行不通。
因为这件事从根本上就违宪。
2020年，俄罗斯搞了一次全民公投，通过了宪法修正案。
新宪法第67条写得明明白白：“俄罗斯联邦维护主权和领土完整。（除了与邻国划界、勘界和重新勘界之外）禁止割让俄罗斯联邦领土的行为以及要求采取此类行为。”这条修正案以百分之七十七点九二的赞成票获得通过，2020年7月4日正式施行。
紧接着，普京签署了一项法律，把破坏俄罗斯领土完整——包括出让部分领土的行为——直接等同于极端主义。法律写得非常细：公开呼吁割让领土的，初次违法要承担行政责任，对公民罚款三万到六万卢布，对官员罚款六万到十万卢布，对法人罚款二十万到三十万卢布；屡犯者最高可被处以四十万卢布罚款或四年监禁；如果在媒体、互联网上公开呼吁，罚款数额还会增加。
南千岛群岛那边反应最快。2020年7月2日，就在宪法修正案通过没几天，日本人称“北方四岛”的国后岛上就立了碑，把“禁止割让俄罗斯领土”的条款刻了上去。梅德韦杰夫后来更是直接放话：修宪之后，“已无法进行有关移交俄主权所涉领土的谈判”，“谈判的对象不存在”，“我们已经彻底无法出卖主权或做出那样的决定”。
所以在俄罗斯现行的法律框架下，“卖地”这两个字不是政策问题，是刑事问题。谁敢提“出卖祖宗地”，谁就是极端主义，是要坐牢的。
佩斯科夫第一时间出面灭火，不是客套，是真心急。因为这句话在俄罗斯社会是绝对的红线，碰都不能碰。
就算退一万步讲，假设俄罗斯哪天突然要通过某种方式转让土地，外国人和中国企业能接盘吗？
答案是：不能。
俄罗斯2002年颁布的《农用地流转法》（第101-ФЗ号联邦法）里有一道外国人不可逾越的红线：外国公民、外国法人、无国籍人士，以及外资持股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俄罗斯法人，均不得拥有俄罗斯农用地的所有权。注意最后这句——不是你挂个俄罗斯公司壳就能绕过去的，法院会做穿透审查，看实际控制人。
边境地区更严。俄罗斯总统令第26号列出了四十九个边境行政区，外国人在这些区域不仅不能买，连租都有诸多限制。滨海边疆区、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阿穆尔州——也就是离中国最近的那几个地方——全部在禁购名单上。
外国人能做的，是租。农业用地租赁合同最长期限不得超过四十九年，超过该期限的，视为自动调整为四十九年。租赁需签订书面合同，明确土地用途、租赁期限、租金支付方式，且需完成租赁登记。而且租约里通常有“提前解约条款”，地方政府以“未合理利用土地”为由可以单方面终止。
2003年，后贝加尔边疆区政府宣布计划将十一点五万公顷荒地租赁给中国浙江“华俄兴邦”公司，租期四十九年，租赁费用一点七六亿元人民币。这事儿在当时引起轰动，但最后只签了个意向书，并不具备法律后果，要落实还得走法定听证程序。结果当地杜马议员直接跳出来反对，把土地交给中国公司的提案基本就黄了。
2015年普京搞“远东土地无偿配送计划”，每人可以无偿拿一公顷土地，但对象严加审查，首先就是当地居民和从其它地区过来的本国公民。俄罗斯自己都不敢把这政策开放给外国人，怕的就是被戴上“出卖国土”的帽子。
所以在俄罗斯现行法律下，外国人不能买农地，边境地区外国人连租都受限，能租的最多四十九年还可能被提前终止，买地是违宪的刑事犯罪。这道法律红线，把“卖地给中国”的可能性从物理上锁死了。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中俄之间那段历史恩怨，法律上早就画句号了。
2001年7月17日，中俄两国签订《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条约里明确规定：中俄双方相互没有领土要求。2004年10月14日，两国签订了《中俄国界东段的补充协定》，解决了额尔古纳河上的阿巴该图洲渚和黑龙江上的黑瞎子岛问题。按照协定，三百三十五平方公里的黑瞎子岛一分为二，一百七十一平方公里划归中国，一百六十四平方公里划归俄罗斯。
2005年6月2日，两国外长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互换批准书，完成了划界的全部法律程序。2007年，黑瞎子岛地区陆地勘界工作基本完成。2008年7月21日，两国外长在北京签署了《俄中国界线东段的补充协议议定书及其附图》。10月14日，俄罗斯将半个黑瞎子岛移交给中国，两国在岛上举行中俄界碑揭牌仪式。这一天，标志着中俄长达四千三百多公里的边界线彻底确定，为两国长期的边界争端划上了历史句号。
2024年9月，中国驻俄大使张汉晖接受采访时，对那些“中国接管西伯利亚远东”的说法做了直接回应：这就是胡扯，是“中国威胁论”的新变种，中国对俄罗斯领土没有任何诉求。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它意味着两层意思：第一，中国官方层面对俄罗斯领土没有任何诉求；第二，所谓“中国要买远东”，本身就是西方炮制出来挑拨中俄关系的“中国威胁论”话术。
伊拉利奥诺夫那句话被翻出来炒，炒的是情绪，晾在太阳底下看的，是远东那片地俄罗斯自己守着也开发不动的窘迫。
俄罗斯远东联邦管区面积约六百九十五万平方公里，占到俄罗斯国土总面积的百分之四十以上。但这里面绝大部分是永久冻土层，平均温度在零下，冬季漫长而严寒。整个远东联邦管区人口只有八百万左右，平均每平方公里不到一点二人。而且年轻人还在持续流失，往莫斯科、往欧洲部分跑，留下来的多是老人。
基础设施更是薄弱。远东的铁路密度极低，除了西伯利亚大铁路这条主线，支线少得可怜。很多资源富集区根本没有路，开采出来的矿产运不出去，只能堆在原地。气候严寒让开发成本居高不下，光是地基处理就要比温带地区贵出好几倍，管道要保温，铁路要防冻，设备要耐低温。资金投入多，回报却有限。
所以伊拉利奥诺夫的焦虑是有现实基础的：俄罗斯守着这片地，资源一大把却白白搁置。他琢磨着，中国经济强、技术牛，能建耐寒铁路、保温管道，克服运输难题，把资源变成实际产出。俄罗斯缓解压力，中国得资源，看起来双赢。
可他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主权不是跳蚤市场的二手货，搬不动，也退不回。
远东对于俄罗斯，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但更是“大国尊严”的牌坊。俄罗斯可以接受和中国合作开发，可以接受中国企业去租地种田，可以接受能源管道通往中国，但绝不可能接受“卖地”两个字。因为这是宪法红线，是政治禁忌，是俄罗斯作为大国最后的倔强。
网友替买卖双方算的那笔账，听起来精明，实际上从国际法到俄罗斯国内法，从双边条约到宪法修正案，没有一处走得通。
俄罗斯宪法禁止割让领土，违者按极端主义论处，最高四年监禁。中俄双方2001年《睦邻友好合作条约》明确相互没有领土要求，2004年《中俄国界东段的补充协定》和2008年勘界立碑，已经从法律上彻底解决了边界问题。俄罗斯《农用地流转法》禁止外国人拥有农地所有权，边境地区更是禁购。中国官方立场明确：对俄罗斯领土没有任何诉求，“中国接管远东”是“中国威胁论”的新变种。
四个维度，每一个都把“买地”这条路堵得死死的。
伊拉利奥诺夫2014年那句“可能被迫交还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本质上是一个学者基于对俄罗斯经济困境的观察做出的悲观预测。他点到了远东开发的实际尴尬——人口少、基建弱、气候恶劣这些老问题确实存在。但他那句话被加工了两道：一道是把“可能交还”改成“主动售卖”，把被动的、假设的结果包装成主动的商业行为；二道是把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吹成六百多万平方公里，直接贴到整个远东的总面积上。
于是学者的一声叹息变成了“俄罗斯高官提议卖地”的爆炸新闻，“可能交还”变成了“加价再卖”。网友在这个被放大很多倍的故事上兴致勃勃地算起账来，可主权不是跳蚤市场的二手货，搬不动，也退不回。
远东那片地，俄罗斯自己守着也开发不动，这是真的。但开发不动不等于能卖，更不等于会卖。它是俄罗斯作为大国尊严的最后一块牌坊，是宪法里用百分之七十七点九二的赞成票钉死的红线，是中俄两国用多年谈判、四千三百多公里勘界树立起来的和平边界。
中俄两国今天能在这条漫长的边界线上和平相处、合作共赢，靠的不是“卖地”这种天方夜谭，而是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那份清醒。远东的开发困境，俄罗斯自己心里清楚，中国也看在眼里。解决问题的办法，绝不是把土地像商品一样摆上货架，而是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探索合作开发的新路径。
让这片广袤土地真正焕发生机的，从来不是一纸买卖合同，而是相邻两个大国之间平等、互信、共赢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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